拨开民间投资下滑迷雾:民间投资下滑原因分析对策

来源:财经网 2016-09-02 20:01:00

徐诺金/文

今年以来,我国民间投资出现了断崖式下跌,引起政府和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一些观点把这归因于政府改革进展和力度不足,以及政府投资的挤出效应。实际上,新一届政府推进改革的力度与进展不说前所未有,至少高于民间投资下降以前。当前政府投资占比的上升,不是由于政府投资的绝对增加,而是由于民间投资的绝对下降,政府投资并没有对民间投资产生排斥效应。因此,把当前民间投资的下降归因于改革进展不到位和政府投资的挤出效应是站不住脚的。当前民间投资下滑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原因:一是社会对经济“L”型走势误读造成投资者信心不足;二是投资成本和风险上升,投资收益下降;三是主流经济学家们不重视投资的观点也在很大程度上对民间投资造成不利影响。提振民间投资,必须从增强信心入手,政府和企业共同努力、多管齐下。

一、当前我国民间投资现状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体制改革和对外开放的不断深入,我国民间投资呈现快速发展态势,2016年以前,民间投资一直保持10%以上的增速,与此同时,民间投资在固定资产投资中所占的比重不断提高,从2004年的30.6%大幅提高至2015年的64.2%。今年以来,我国民间投资增长却出现断崖式下滑,1-7月,民间投资仅增长2.1%,增速较上年同期大幅下降9.2个百分点,同时,民间投资在固定资产投资中的占比也出现下降,1-7月占比为61.4%,较上年同期下降3.6个百分点。

图1  我国民间投资增速及占比情况

数据来源:wind。

分行业看,制造业等传统行业民间投资增速大幅下滑。1-7月,我国第二、三产业民间投资占比分别为50.3%和45.8%,增速分别为2.2%和0.9%,较上年同期分别下降8.2和10.1个百分点。制造业和房地产业是民间投资的主要领域,制造业投资占比达到45.2%,制造业投资走势与民间投资走势高度一致。1-7月,制造业民间投资仅增长2.1%,增速与民间投资增速持平,较上年同期下降8.2个百分点。

图2  制造业民间投资增速及占比情况

数据来源:wind。

分区域看,除重庆等少数地区逆势大幅增长外,大部分地区民间投资普遍下滑,中部地区下滑幅度较大,西部地区增速最低。1-7月,东部地区民间投资增长7.1%,增速较上年同期下降4.1个百分点;中部地区民间投资增长5.6%,增速较上年同期下降10.2个百分点;西部地区民间投资仅增长1.3%,较上年同期下降3.7个百分点,比东部地区低5.8个百分点。

图3   民间投资区域分布情况

数据来源:wind。

作为投资增长和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非公经济创造了60%左右的国内生产总值、80%左右的社会就业,民间投资已占到固定资产投资的60%以上。促进民间投资健康发展,对稳增长、保就业具有重要意义,也是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重要内容。因此,正确分析民间投资快速下滑原因并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成为当务之急。

二、当前民间投资断崖式下跌原因

近年来,我国出台了一系列改革措施,通过下放审批权限、降低行业准入门槛、降低税费等,促进民间投资、民营企业发展。人民银行也通过实施稳健的货币政策,为实体经济发展提供适宜的货币金融环境,保持了市场流动性整体充裕。上半年,全国人民币贷款余额同比增长14.3%,比年初增加7.53万亿元,同比多增9671亿元;社会融资规模存量同比增长12.3%,高出GDP与CPI增速之和3.5个百分点。在促进民间投资的大环境下,为何民间投资会出现断崖式下跌呢?

一些观点认为,民间投资增长下滑是由于政府改革进展和力度不足,这是一种片面、表面化的理解。十八大以来,我国全面深化改革实施进展顺利,重要领域和关键环节改革取得突破性进展,解决了一些多年来想解决但一直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国家深入推进简政放权、放管结合、优化服务和重点行业改革,更多引入市场机制和市场化手段,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和效益。民营企业所面临的市场准入、资源要素配置、政府管理服务、融资等方面的问题,都得到重视并不断改善。政府对各项改革推进力度并不亚于民间投资增速出现断崖式下跌之前,可见这不是导致民间投资增长放缓的原因。

认为政府投资对民间投资会产生挤出效应也是站不住脚的,当前政府投资占比上升,不是由于政府投资的绝对增加,而是由于民间投资的绝对下降。一方面,政府投资和民间投资的主要领域不同。政府投资主要集中于基础设施和重大民生项目领域,民间投资则主要集中制造业和房地产业。据wind数据显示,今年1-7月,民间投资总额中,投向制造业的占45.2%。另一方面,政府投资和民间投资主要的资金来源不同。在《国务院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国发〔2014〕43号文)发布后,政府投资资金主要通过发债形式募集,存量贷款也陆续置换。民间投资资金则主要通过贷款等形式募集,7月末,非金融企业及机关团体贷款余额为70.3万亿元,非金融企业各类债券余额为16.6万亿元,仅占贷款的23.6%。

基于我国经济发展实际进行分析,笔者认为,投资者信心不足,投资收益下降,以及主流经济学家不重视投资的观点和主张,是造成民间投资快速下滑的主要原因。

(一)社会对经济“L”型走势有误读,造成投资者信心不足。在经济下行情况下,投资主体对经济形势的认识存在偏差,导致投资信心不足,直接影响了投资行为。人民银行二季度企业家问卷调查显示,当前企业家信心指数为49%,同比下降9.3个百分点,51.3%的企业家认为宏观经济依然“偏冷”。在这种情况下,民营企业对于国内投资持观望态度。发改委在5月份督导民间投资时发现,以制造业和房地产业等传统行业为主的民间投资企业家们都抱有看一看的态度。在国内民间投资失速的同时,资本在逐利性的推动下转向国外,我国对外直接投资增速由1月份的18.2%跳升至2月份的71.8%,此后一直保持在60%左右。1-7月,我国对外直接投资1027.5亿美元,同比增长61.8%,增速较上年同期大幅提高40个百分点。   造成投资主体信心不足的,是社会对经济“L”型走势的误读。一方面,认为“L”型走势中经济将不增长甚至下跌,过分渲染传统领域增速降低,而没有看到新兴领域的增长支撑作用,存在对增速下滑的过分恐慌,这既与事实相悖,也反映出对新常态的适应性不足。这种误读势必形成前景不明的预期,影响民间投资主体的信心。二季度,我国GDP增速为6.7%,分别高于美国、日本及欧盟国家5.5、5.4和4.9个百分点,在世界上仍属于增速较高的国家。另一方面,在误读的基础上,由于对“L”型走势下民间投资引导不够,民间投资不能很好适应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经济高增长背景下,企业投资盈利主要依靠资金、劳动力投入,发展方式相对粗放,产品附加值和科技含量不高,主要依靠较低的成本占领市场,而在中高速增长情况下,经济增长更多依靠科技和创新,市场消费面临升级,需要更多满足消费者喜好的个性化、高质量的产品。在新的发展模式下,投资主体对经济发展的新常态还不能很好适应,发展适应能力不足进一步造成对经济发展和投资前景信心不足。从重庆的发展可以看出发展方式转变的重要作用。1-7月,重庆民间工业投资增速达到27.6%,高于全国增速25.2个百分点,主要投资于汽车、电子产业等优势领域,实现了发展方式的转变。我国东部地区由于发展方式转变进行得早,新旧动能转换平稳,民间投资增速也相对较高。

(二)投资成本和风险上升、收益率下降,民营企业不敢投、不愿投。当前民营企业各类显性和隐性成本居高不下,投资收益下降,企业投资意愿不强。固定资产投资资金来源中,自筹资金增速下滑,1-7月仅增长1.5%,远低于其他资金(35%)和国内贷款(10.9%)资金来源增速,也反映企业自主投资意愿下降。一是私营企业综合成本高企。以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中的私营工业企业为例,2012年以来各年及2016年1-7月的主营业务成本率依次为85.4%、86.3%、87.1%、87.2%和87.7%,呈逐步上升的态势。除了显性成本外,税费、评估、检测等制度性交易成本也给企业带来很大困扰。国务院督导组调研发现,一些地方对国家鼓励民间投资的政策执行还不到位,“玻璃门”、“旋转门”在一些地方、行业仍不同程度存在。二是投资回报率下降。截至7月份,PPI已连续51个月同比为负,工业品价格持续下跌。规模以上工业私营企业主营业务收入利润率逐年下降,2012-2015年分别为6.43%、6.33%、6.04%和6.01%,2016年1-7月进一步下降至5.63%,部分传统行业的主营业务收入利润率甚至不到3%。华泰证券研究所对制造业资本回报率进行测算,结果显示2011年以来,制造业资本回报率(净资产收益率,ROE)由2011年的20.3%逐步下行至2015年的16.1%。三是投资风险上升。从民间投资的主要行业看,煤炭开采和洗选业、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有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等行业都面临产能过剩问题,1-7月,这三个行业的民间投资同比分别下降30.5%、0.2%和6.7%。房地产行业中一线及部分二线城市房价快速上涨,风险积聚,三四线城市又面临较大的去库存压力,投资机会减少。1-7月,建筑业民间投资下降12.8%。

(三)主流经济学家不重视投资的观点和主张,误导投资增长。离开投资谈不上增长,只有投资才能带来真正的增长,这既是经济增长理论的核心内容,也是中外经济增长实践的实证总结。中国经济的高增长源于中国高储蓄支持下的高投资,这既是中国优势的核心内容,也是中国奇迹的全部解释。布鲁金斯研究院的经济学家巴里·博斯沃思和苏珊·柯林斯对中国和印度经济增长的比较研究发现,中国在1978-2004年间的增长速度快于印度,大约一半的差异是由于中国较高的投资支出。但是近年来,主流经济学家没有充分认识投资的重要作用,没有能够将高储蓄、高投资、高增长现象看成是中国优势,没有看到基于高投资而来的高增长,对一个经济尚处于发展中阶段的国家来讲,是求之不得的有利条件,而是混淆潜在增长与现实增长,没有注意投资与消费在两种不同增长中的不同作用,没有认识到只有投资既是短期需求,又是长期供给,是联系现实增长与潜在增长,真正决定一国经济增长的关键正变量,而是错误地主张用消费取代投资作为推动经济增长的动力。在政策上,主流经济学家一直主张高消费、降低储蓄、控制投资,还将房地产、地方政府融资平台所投入的基础设施排除在实体经济之外。即使在当前这种投资增长失速的情况下,仍有经济学家认为这是前期投资过度、产能过剩引起的。主流经济学家的迷误使得近年来我国的宏观经济政策总是在要投资还是要消费,要速度还是要结构,要增长还是要环境中徘徊,并在总体上采取了一种抑制投资、刺激消费、放缓速度、调整结构的政策取向,这直接导致了当前投资一路下行,连下台阶的局面。

三、提振民间投资需多管齐下

要扭转民间投资下降的局面,首先要充分发挥政策解读和引导作用,形成良好预期,增强市场信心,同时政府要积极进行投资填位,为经济发展注入持续动力,并推动体制机制转变取得切实成效,激发民间投资活力。企业也要主动作为,提高对经济发展新常态的适应性,诚信经营,共同形成良好的市场秩序。

(一)正确解读经济形势,增强市场信心。增强市场信心,一方面,要正确认识和适应经济发展“新常态”,正确解读经济的“L”型走势,做好政策沟通,使社会各界认识到,“L”型走势中经济增速是一种相对下降、绝对增长,并不是不增长,更不是下跌,这种增长是更有质量和效益的增长,是一种更具有发展潜力、符合经济发展规律的增长。同时,要充分认识到,投资是经济增长的真正动力,我们目前还有高储蓄的优势,还有条件进行高投资,还有通过新一轮制度改革而充分挖掘潜力、释放更大市场活力的空间,人口红利也有从总量向结构和质量转变的巨大优势。因此,不能把经济增速下降理解为理所当然,要走出不重视增长的误区,看到我国经济的潜力和优势,对中国的发展前景充满信心,唱响中国经济光明论,释放积极信号,稳定和改善投资预期。从当前经济运行情况看,上半年我国经济总量实现平稳较快增长的同时,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和转型升级稳步推进,“三去一降一补”五大任务成效初显,经济结构继续优化,新的动力在增长,经济发展的总体态势良好。今后一段时期,我国经济仍然有保持较快增长的潜力。另一方面,引导投资主体认识到“L”型走势的增长方式和领域发生了改变,从传统领域转向新兴领域,从更多依靠劳动力转向更多依靠体制机制转变,更多依靠科技和创新,要引导投资主体提高发展能力,适应经济发展方式的转变。

(二)政府主动填位,加大投资力度。在当前信心不足、消费与投资都出现收缩的情况下,通过其他手段激活民间投资恐怕难以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当务之急,要求政府主动进行补位,发挥政府投资宏观调控的作用,补民间投资不足的位。一方面,政府应加大投资力度,精准发力补短板。政府投资要体现出和民间投资在不同领域的互补性,抓住关键领域和薄弱环节主动出手,拿出一批涉及城乡公共基础设施、农村的农田水利、环境保护、污染治理、卫生及社会保障等短板领域的项目,主动加大投资。重点围绕新型城镇化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两端发力,加大农民工转型的投入,从农民工迫切需要的子女教育、住房、医疗等紧迫问题入手,加大农民工输入地的投资;同时,也要加大农村基础设施建设投入,把农村的生产生活环境和公共产品服务建设好。另一方面,大力推广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模式。尽快完善PPP制度框架与法规体系,制定全面的规则与标准体系,健全项目的评估论证机制,提升项目的科学性,规范项目发展。建立公平合理的合作机制,将风险小、投资收益高的优质项目推给社会资本,完善包括风险分担、利益分享等方面的配套机制,强化包括安全、服务、环保等内容的项目监管,切实提高社会资本参与积极性。

(三)加快体制机制转变,增强民间投资吸引力。增强民间投资的吸引力,需要打破投资壁垒,放宽市场准入,坚持机会平等、权利平等、规则平等,重视对私有产权的保护,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降低企业成本,加强金融对企业的资金支持,营造良好的投资环境,让企业敢投资、想投资、能投资。一是放宽民间投资市场准入,完善公平竞争的体制机制。加快落实简政放权,简化民间投资审批等流程,尊重和维护企业市场主体地位,平等对待各类投资主体,破除“玻璃门”、“弹簧门”、“旋转门”等限制民间投资的不利因素。尽快建立行业准入负面清单制度,做到“法无禁止即可入”。二是切实加强民间资本的产权保护,解除民间资本对资产安全的后顾之忧,稳定民间资本投资预期。从制度、法律、舆论等方面加强民间资本的产权保护,平等保护公有产权和私有产权,改变国企在资源争夺中的强势地位,保护民营企业合法权益,打消民间资本对产权保护的疑虑。三是多措并举降低企业成本,提升民间投资的利润空间,让企业有动力投资。进一步改革税收体制,营造公平的税负环境,清理各种不合理收费,降低企业税费负担。调整企业“五险一金”支出,合理控制企业最低工资标准调整幅度,降低企业用工成本。推进能源价格形成体制的市场化改革和内贸流通体制改革,全面降低企业能源、配套物流等成本。四是优化金融服务,拓宽企业融资渠道,缓解企业融资难题。引导金融机构创新服务方式,积极运用大数据、云平台等改造提升传统金融业,创新适合民营企业、中小微企业的融资模式,围绕企业资金需求提供高效服务。加快多层次资本市场建设,完善资本市场服务实体经济的功能,支持企业通过上市、发债等方式开展直接融资。

(四)营造良好信用环境,提升企业信誉。市场经济是契约经济,交易双方必须恪守信用,才能形成互惠互利的经济关系。在本轮经济下行期,企业由于经营困难,不信守合同和逃废债务等行为屡见不鲜,诚信的大量缺失,无疑将使得市场经济秩序混乱,增加交易成本,加剧企业融资难度,打击市场主体的信心,降低投资需求和消费需求。要在全社会形成诚实守信的氛围,减少市场主体的相互猜疑,为企业投资提供良好的信用环境。一是构筑诚信制度体系,构建守信激励、失信惩戒约束机制。完善相应的法规与制度,形成适合我国社会诚信体系建设框架的法规体系,加大执法力度,切实发挥法律规章对失信行为的有效惩罚和约束功能。健全市场自身的激励和约束机制,奖优罚劣,形成全社会的诚信行为规则,抑制失信行为。二是加强诚信文化建设。加强诚信教育,弘扬诚信文化,使行为主体认识到诚信的重要性和重塑诚信文化的紧迫性,让“守信光荣、失信可耻”的理念深入人心,增强社会共识和内聚力,形成经济主体讲求诚信行为的理性预期,减少对失信行为的担忧,营造恪守诚信的良好文化氛围。三是建立金融业统一征信平台。在人民银行企业和个人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基础上,积极推动保险、证券行业信用体系建设,逐步纳入保险、证券等机构的相关信用信息,通过统一的平台实现信息共享,便于金融机构更全面了解借款人的信用状况,进而优化对企业的金融服务,特别是民营和小微企业的融资服务。四是企业应主动强化诚信经营,提升自身信誉。企业在经营活动中,应弘扬契约精神和企业家精神,增强法治意识、市场意识和社会责任感,自觉按时履约,杜绝不守合同、欠债不还、作假骗贷等行为,切实增强企业信誉,赢得社会认可,提升在交易和融资等方面的竞争力。

作者为新供给50人论坛成员

(编辑:daisong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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