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的一生

来源:网易新闻 2017-11-01 05:45:09

(原标题:“丧”的一生)

太宰治的尸体在39岁生日当天被发现,6天前,他决定结束生命。

这是他短暂半生里的第五次自杀。被誉为日本战后无赖派文学的代表太宰治,以一张“丧”脸闻名。

丧,和积极相对,与自律为敌。你会经历失恋的某天,怀疑自身的夜晚,考试失败,加班被裁……生活总有一刻踩在你的脸上,尤其在你还能勉强算上年轻但又很快会失去它的日子,丧的情绪随时可能爆发。仿佛在接力赛的第一棒就摔了一跤,耳边都是喝彩声,还要往下跑。

这时太宰治那张丧脸常常浮现在现代人的脑中,“我这个人啊,你听起来也许会觉得是装模作样,其实我真是想死啊。自从生下来,我就一直只想着死。然而却死不掉。仿佛有个奇怪的、令人生畏的神一般的东西不让我死。”

第一次自杀在1929年,偶像芥川龙之介吞食安眠药自杀身亡,对刚满18岁的太宰治产生巨大精神冲击,当初他还模仿过偶像的pose拍照。两年后,他也选择吞食安眠药,但因为剂量太小没死成。

第二年,他在银座遇见酒吧女、19岁的有夫之妇田部喜美子,相识3天后就决定双双殉情。两人相约在6月的镰仓腰越町海岸吃安眠药,结果田部喜美子死了,太宰治再次被救活。此事也因而成为他一生的心魔。事件发生后,镰仓警察署还以“自杀帮助罪”逮捕并准备起诉太宰治。

1935年,由于参加东京都新闻社的求职测验落选,前途一片灰暗的太宰治又来到镰仓,企图在八幡宫自缢,结果中途绳子断了,没死成。

最后一次是在1948年,与山崎富荣一齐在玉川上水投水自尽。被发现时,两人的腰部用红色的绳结绑在一起;彼此的手,穿过对方的腋下,紧紧抱住对方的头。据说,两个人在雨中沿河走了200米,然后才跳入河中。遗体打捞上后几乎已经完全腐烂,用手轻轻一碰,马上皮开肉绽。

这依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若是没有下雨,玉川上水不过是条浅水道,根本淹不死人。甚至有人怀疑,两人是死于他杀。还有一种说法是,太宰治在最后一刻还是反悔了,因为被发现的遗体有剧烈挣扎过的痕迹。这一次太宰治给夫人美知子留下了遗书,理由是“因为写不下去小说了,所以选择去死”。

太宰治出生在富贵之家,小时候住宅有30个房间,但从小不怎么受待见。考进东京帝国大学却被开除学籍。年轻时参加左翼运动,从政的家人以断粮威胁他退出,他也只能顺从。他嗜酒如命,月收20万日元,每天要喝2000日元的烧酒,却住着房租每天50日元的破屋。后来巨树一般的家族也轰然倒塌了……

他写过一句话:“我本想这个冬日就死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他的丧里,总是带有一些天真的成分。他曾仔细解释过这种反差萌造成的滑稽:我与旁人几乎无法交谈,因我既不知该谈些什么,也不知该从何谈起。于是我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用滑稽的言行讨好他人。那是我对人类最后的求爱。

他极度恐惧人类的同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人类死心。于是,靠滑稽这根细线,维系着与人类的联系。太宰治和他的老师去爬富士山,他老师放了个屁,太宰治把这件事详细地写进了《富岳百景》。这篇文章还被编入了日本教科书,从此全日本都知道他老师那个惊世骇俗的屁。

他在写《道化之花》时,铺陈了几句景色描写之后,直接撂下一句——“我靠,我讨厌描写景色”。

三岛由纪夫顶不喜欢太宰治,说他“气弱”,人也很讨厌。“我讨厌此人那乡巴佬的洋趣味,跟女人玩情死的小说家,风貌必须长得更为严肃一点。”三岛由纪夫认为,“太宰治身上的性格缺陷,至少其中一半,用冷水擦身、器械体操与有规律的生活肯定就可以治好。”

当年三岛由纪夫还是个大学生,当着太宰治的面说,不喜欢他的作品。太宰治愣了一下,说:“既然来了,应该还是喜欢的吧。”特别像霸道总裁文的情节。

太宰治这短暂的半生,像秋天依然活着的蚊子;像隔夜面条缺乏光泽又肿胀;像随随便便糊在墙上的一张纸,随时能掉下来。

不过这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什么都不缺,但是每当夕阳西下,他们心里会涌起一些忧伤。这种生而为人的不满足、不甘心,也许就叫作杞人忧天。不过,杞人忧天是个好词,虽然不能提供实用,但它有足够的审美价值。

这世上总是需要些吃喝拉撒之外的趣味。混乱的世道,滔天的战火,人戴着傻子的面具在社交场周旋,博取那无聊又乏味的欢笑和认同。敏感纤弱的太宰治是男性主导的丛林法则里的失败者,但丧也有丧的力量,他的作品总是在看似轻浮的语态下言说一些人之为人的问题。

丧无处不在,若是你陷入了丧的境地,大醉一场,然后做些奇怪的事,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睛满脸愧疚是我们经常做的事。但是自杀的人,就没有第二天可言了。

杨杰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17年11月01日 10 版)

(原标题:“丧”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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