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库相争,谁是赢家?

来源:南方周末 2018-02-10 20:52:29

当地时间2018年1月23日,叙利亚哈沙卡,库尔德武装“人民保卫军”战士在当地集会。(视觉中国/图)

(本文首发于2018年2月8日《南方周末》,原标题为《“生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们不害怕” 土库相争,谁是赢家? 》)

2018年1月20日,土耳其发动“橄榄枝行动”,阻止库尔德人西进。其直接导火索,是美国决定与以YPG为主体的叙利亚库尔德武装共同组建新的边防武装;另一方面,土耳其也借机向俄罗斯表达不满。

叙利亚形势一直呈现为“美弱俄强”的战略态势,但美、俄、土之间利益不尽一致,依然存在变数。在这场大国博弈的棋局中,库尔德人往往是第一个被抛弃的筹码。

“我没有武器,军队里武器不是很够。”

2018年1月30日,已参军3年的叙利亚库尔德女兵基斯梅特通过网络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她的英文名意为“命运”。

命运,对这个22岁的姑娘是残酷的。此刻,基斯梅特就在叙利亚西北边陲的阿夫林战斗前线,阿夫林被称为“库尔德人的群山”——这里有360个库尔德人村庄,是叙利亚库尔德人口最密集的地区。

作战之余,这个有着一头大波浪长发的漂亮姑娘依然在补口红、画眼线、描眼影。

“我们女兵队里没有男生。”这个喜欢游泳的姑娘毫不避讳欲望。

同样思念另一半的艾凯迪,比基斯梅特幸运些。他和女朋友在同一支部队,但很难见面,他将女朋友照片设成手机屏保和社交网络的头像。他说:“我已经做好准备,和女朋友一起死去”。

身为库尔德狙击手的艾凯迪还沉浸在悲伤中。“我的妹妹李比希,在与土耳其军队的战斗中牺牲了,她只有23岁。我的一个20岁的兄弟也在阿夫林牺牲。”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1月29日当地时间12时,艾凯迪和两名库尔德女兵蹲守在被轰炸后的平房里,周边堆积着不少枪支,“在轰炸中,我们的房屋都被毁掉了,我们的家没了。”

“等战争结束,我希望能当一个摄影师。”艾凯迪喜欢中文歌,喜欢摄影,每次作战之余,他都会拍摄很多风景照和自拍,他妹妹的遗照上胸前挂着台数码单反,他还带着两只鹦鹉一起战斗,一只叫Jkla,另一只叫Jaki。

1月21日,土耳其军队宣布对叙利亚阿夫林发起代号为“橄榄枝行动”的军事行动,土军和叙反对派武装“自由军”进入叙境内,对叙库尔德民兵团体“人民保护军(YPG)”发起打击。

屡遭背叛

“我们是在战争中长大的。”戴尔说。1月30日,27岁的库尔德女兵戴尔在霍姆斯一边为家人准备晚饭,主食是炸土豆,一边为远方的妹妹担忧不已,她22岁的妹妹玛芙就在阿夫林前线,在距离她150公里的地方战斗。

“我们库尔德女兵是战场上的小提琴。”戴尔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参军三年的玛芙已是名老兵,当初19岁的她,辍学参军,曾射杀过两名恐怖分子,“她是那么勇敢,可她还没尝试过爱情的滋味”。

“在武器面前,人很渺小,生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我们不害怕。”与玛芙一样,19岁的阿德兰也已参军三年,负责物资运输。辍学参军的他对半途而废的初三学业恍如昨日,他的同学大多都参军了,严重缺乏重武器的库尔德年轻战士们,面对的是拥有制空权、装甲和炮兵优势的土耳其大军。据半岛电视台1月23日报道,YPG在阿夫林不到1万人,且外援基本断绝。距离他们最近的曼比季友军隔着30公里的敌占区,主力部队更是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幼发拉底河东岸。

1月20日,为夺取阿夫林,土耳其集结了超过3万兵力,包括其支持的2.5万“自由军”,分6路发动攻击,另有10万野战军在边境集结待命。行动初始,土军即以数十架F-16战机的空袭作为先导,动用大量炮兵对YPG阵地火力压制。

“一旦打通阿夫林,将给整个库尔德地区带来一条指向海洋的通道,因此,土耳其既是为阻止库尔德人西进获得地中海出海口,另一方面,也希望扶持‘自由军’取代YPG,使阿夫林成为阻止YPG对土耳其构成威胁的缓冲区。”陕西师范大学土耳其研究中心主任李秉忠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橄榄枝行动”的直接导火索,是美国决定与以YPG为主体的“叙利亚民主军”共同组建新的边防武装。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土耳其项目主任邹志强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土耳其的行动在美国预料之中,美国的政策也是在试探中不断调整;另一方面,土耳其也有借机向俄罗斯表达不满的意图。

库尔德人被美国当面捅了一刀。

1月27日,美国宣布停止向YPG提供武器。但库尔德更多谴责的是昔日的亲密伙伴俄罗斯。

“阿夫林是俄罗斯的势力范围。俄罗斯在叙利亚仅有的两个军事基地都离阿夫林较近。”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李明波介绍,1月18日,在与土耳其“勾兑”后,俄罗斯同意撤出驻军,这让土耳其的武装行动无所顾虑。

无利不起早,土耳其与俄罗斯的秘密“交易”正浮出水面。据媒体报道,俄罗斯很可能得到以下好处:“自由军”在伊德利卜省部分区域后撤,部分地盘移交给叙利亚政府军,土耳其占领阿夫林后将阿夫林的控制权移交给叙利亚政府军。

1月25日,库尔德民主联盟党(下文简称“PYD”)的“阿夫林自治办公室”呼吁叙政府履行维护领土完整的承诺。叙政府一直反对土耳其在叙的军事存在,反对土耳其支持“自由军”,但在邹志强看来,叙政府目前有心无力。再者,土耳其行动得到俄罗斯默许,而且土军进攻阿夫林的行动对叙政府没有直接影响,反而可能有利。

“叙政府和俄罗斯正在等待介入的有利时机。”邹志强说,对于叙政府来说,“自由军”和“征服阵线”都是不可接受的存在,打着消灭“征服阵线”这一恐怖组织的旗号,更有利于顺利推进军事行动。其首要目标是占领伊德利卜省东部,确保北方交通线安全,然后再向西北推进,尽量压缩反对派武装的地盘。

“自由军”肢解虐待库尔德女兵的暴行为为这盘乱局火上添油。2月3日,上千库尔德人在阿夫林举行葬礼哀悼这名娘子军。

“库尔德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阿德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最近,他在练习射击,他希望能尽快成为一个狙击手。“我们作战解放我们的父母。当然我也很难过,战争中我失去很多亲人和朋友。”

漫漫自治路

“野外非常冷,我和战友每天都睡在野外,可有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奥马尔对南方周末记者说。1月28日,天色已黑,25岁的奥马尔就着热茶吃烤土豆。

这是他在战场上的第五年。这名下士在分队中担任机枪手,他所在的分队有20人。奥马尔喜欢孩子,回家经常和侄女们玩成一团,他喜欢旅行,也喜欢跟朋友开派对,“但战争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在发给南方周末记者的宿营照里,艾凯迪背后是一片清澈的湖水。开战以来,他们的伙食是做各种各样的鱼,“有时也吃压缩饼干”。

“同为库尔德人,叙利亚和伊拉克的两国族群却有很多差异,国境线不仅隔开了库尔德族群,也让各国的库尔德语难以统一。”李明波介绍,长期以来,叙利亚库尔德人不被政府允许学库语,他认识的一位叫马哈默德的PYD翻译,是叙利亚大马士革大学的英语系博士。2017年,马哈默德博士从首都投奔库区,“三十多岁才开始学库语”。

但身份认同的大势,已在叙利亚库尔德人中兴起,据李明波观察,库区兴办了不少私人办的库语补习班。一名库尔德教师告诉李明波,由于政府财政困难,他们学校几十个老师基本没有工资,都靠开库语补习班来挣钱,“因为民众觉得会库语是一件很骄傲的事。”

叙利亚内战爆发后,叙利亚库尔德人借势而起。在美国的支持下,YPG控制了叙利亚领土近四分之一的面积。“在政治权利上,相比伊拉克库尔德人,叙利亚库尔德人务实很多。”李明波说。他和叙利亚库尔德军政学界有多次交流,发现他们避谈独立,明确立场就是希望在中央政府的领导下高度自治,“这相对容易实现”。

“美国的叙利亚政策存在结构性矛盾,因而缺乏战略定性。”邹志强认为,美国抓手有限,库尔德人是一个没有更好选择的抓手。他认为,相对于俄罗斯来说,美国处于劣势,库尔德人可以用来实现遏制伊朗西进、防止俄罗斯独大、在叙利亚问题上获得发言权等多重目标。

支持库尔德人和美土关系是个跷跷板,两者之间存在结构性矛盾,美国可不好把控。在邹志强看来,美土矛盾扩大对库尔德人有利,但相对于土耳其的高调反对美国政策和动用武力,库尔德人处于弱势,既无法公开表达不满,且面临丢掉阿夫林以及更多地区的风险,在大国博弈格局中,可能不得不做出牺牲。因此,邹志强预判,短期来看,库尔德人更加依赖美国支持,长期来看,其需要转变战略,通过与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划清界限,来缓和与土耳其的关系,更有利于实现自治。

谁是赢家?

1月31日,起床看到日出时,奥马尔感慨,生活是多么的可爱啊,可当我殉难时,你会为我哭泣吗?

美国的军事支援和日益恢复的经济实力,在为这场不对称战争中的弱势一方,增添筹码。

“在库区,皮卡车是颇受欢迎的战略物资,一辆二手车能卖到25000美元,高于邻国的新车价。而且是军队优先购买,普通人还买不上。”李明波说。皮卡车架设85式重机枪,可进行大范围机动作战,是军备参差不齐的YPG的拿手装备。

相比2015年,李明波在2017年底的一趟库区之行,发现了诸多变化。2015年,科巴尼家家户户大多靠柴油发电机发电,“隆隆”震耳声中,也只有晚上一两个小时有电。而这次,他发现卡米什利已普及供电系统,实现24小时供电,“甚至还有无线网络”。

两年过去,李明波发现,叙利亚库区后方防御明显增加,沿路的检查点数量倍增,尽管负责这些检查哨的多是“已经年纪大到满脸皱纹的”年老男兵和“很少戴头巾”的年轻女兵。

据当地人士透露,伊拉克库区里有大量土耳其特工在活动,反渗透是叙利亚库区政权时时警惕的重点。在叙利亚库区,军车或强力机构的车得把车牌卸掉,或者涂抹车牌,避免敌人跟踪识别。

“库尔德人早已做好和土耳其全面开战的准备。”李明波说,自2012年控制阿夫林以来,YPG一直试图将阿夫林与叙东北部控制区连接在一起,土耳其2016年8月发动“幼发拉底盾牌”军事行动阻止了库尔德人。

“在后‘伊斯兰国’时代,库尔德人已不完全是炮灰,美国的支持应该会日益坚定,虽然可以部分妥协,但有底线。”邹志强说。

阿夫林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战事之艰难可能超出土军的预期。1月25日,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率国防部长等高官亲赴前线督师。

1月26日,YPG发布声明,其在阿夫林的战斗,已击毙308名土耳其官兵。

“库尔德人的实力不容轻视,如果其决心抵抗,土军将很难速战速决。”土军出战的第二集团军,除驻防首都之外,主要任务本是在土耳其库区镇压库工党游击战争。一旦战事久拖不决,国内就难免空虚,届时,土耳其国内的安全压力必然增大。因此,邹志强提醒,土耳其军事行动如遭遇重大伤亡,政治压力也将趋大。

“俄罗斯是最大的赢家。”李明波说,俄罗斯让土耳其接受一个过去不可能接受的问题,让叙利亚库尔德人参加战后政治进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俄罗斯已经在叙利亚乃至整个中东沉寂了30年,如今卷土重来。而美国在叙利亚目前是收缩的,“对特朗普来说,叙利亚不是他的关心所在。”李明波不由感叹,此前,美军的支持让库尔德人赢得与“伊斯兰国”的战役,2015年,在叙库区科巴尼,一些库尔德人对李明波说,“感谢美国人救了我们”。而现在,在这场大国博弈的棋局中,库尔德人往往是第一个被抛弃的筹码。

阿夫林之后,曼比季是这盘对弈的下一个焦点。那是美国在叙库区的大本营,美国在叙驻军大部分驻扎在曼比季。2月4日,土耳其副总理博兹达警告,土耳其可能扩大在叙军事行动,届时在曼比季的美军如果被误以为是敌方人员,不排除可能受到攻击。据新华社2月6日报道,此前,在叙美军士兵有佩戴YPG徽章。

邹志强认为,对于美国来说,阿夫林处于多方势力交错地带,较为边远也难以发挥多大支撑作用,可以放弃。从美国不撤走在曼比季的军队等表态来看,美国希望守住曼比季。但也不能排除美国会改变政策,毕竟幼发拉底河以东地区才应该是“美国的底线”。

面临多方紧逼,美国进退两难。“美国缺乏足够的战略定力,因而政策目标存在矛盾。”邹志强认为,叙利亚形势一直呈现为“美弱俄强”的战略态势,但美、俄、土之间利益不尽一致,依然存在变数。

库尔德人现状

在中东地区,库尔德人是仅次于阿拉伯、突厥、波斯的第四大古老游牧民族。总人口约3000万,与我国重庆的总人口数相当。库尔德人主要分布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伊朗的交界地带,其中在土耳其境内有约45%;伊朗境内约有31%;伊拉克境内约有22%,叙利亚境内约有5%,其余零星分布于四国周边的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山区。

因为这一区域山地较多,故而库尔德人也被称为“库尔德山民”。尽管库尔德族人口众多,但却从未建立过自己的国家,不断被征服和依附于其他国家。阿拉伯人在慑服了库尔德人的同时,也带来了伊斯兰教,并影响了他们的信仰。

土耳其是世界上库尔德人最多的国家,对其境内库尔德人的自治倾向态度较为强硬,甚至否认其是一个民族,而是一群忘记了母语的“山地土耳其人”,长期以来对以库尔德工人党为首的分裂势力进行严厉打击。

叙利亚库尔德人虽只占总人数的5%,但自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美国对叙利亚库尔德武装的支持,加上被各地烽烟四起搞得手忙脚乱的巴沙尔政府,放弃了对库尔德聚居区的管辖,使这些处在民族自治真空的库尔德人武装,在和伊斯兰国极端分子的战斗中获得了发展,其实力已与叙利亚政府军不相上下。

(李嘉镓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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