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对人伦之情的尊重构成了成长的基石 - 今日头条

《归去来》:对人伦之情的尊重构成了成长的基石

来源:界面 2018-06-10 19:37:00

自看过《黎明之前》后,笔者对刘江导演的作品一直有所期待。在处理一些类型剧时,他总能做到从立意到手法上的创新,让你耳目一新。刚刚完美收官的青春剧《归去来》同样如此。

乍一看,这是一部青春剧偶像剧,表现了海外留学生这个群体的成长故事。但看完全剧,你会发现这不过刘江切入社会现实的一个入口。年轻人在现实中会遭遇的精神困惑、东西文化差异、阶层隔阂、政商腐败等前沿话题,在剧中都有涉及。它更像一部表现成长的当代史诗,全景式地展示了青年精英在当下的生存样态,但他关注的不只是成长,还有个人被时代左右的命运,及由此带来的心灵成长或精神败坏。刘江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呈现了过去青春剧或反腐剧都不曾说出的东西。

过去一提起青春剧,无非是爱情的分分合合,大多带着青春期梦幻色彩,似乎唯一真实的只有自己的情感和愿望,价值观也单一到只关注自己拥有的一切,至于自我与他人、家庭、群体、社会正义的关系,从来不在这些青春剧的视野中。《归去来》则不同,虽然也是以情感作为主线,但引起情感纠葛的因素却更为复杂化,有家族利益、阶层差别,更有价值观的冲突。在主人公的情感抉择中,从未简化年轻人所要面对的真实生活与矛盾。

对于正在成长的年轻人,表现他们真实的生存处境,远比浪漫想象拥有更为广大的创作空间,这也是《归去来》区别于其他青春剧的地方。除了几位主人公的情感线,与父亲的关系及父亲之间的关系,一直推动着整个剧情的发展。这几个年轻人都有一个成功的父亲,书澈的父亲是副市长,萧清的父亲是检察官,缪盈的父亲也是一个大企业的老板。然而,烟花终有散尽时,所有的父亲都有老去的一天。这三个年轻人,最初都怀着对人格独立和自由的渴望,然而,走出的道路则不尽相同。

书澈的父亲与缪盈的父亲,因一直做着官商勾结的交易,使得书澈与缪盈虽青梅竹马,却无法联姻。缪盈服从了父亲武断的安排,书澈则由此开始怀疑父亲,并演变为一场内心的对抗与战争。相对来说,萧清与父亲的关系要正常一些,但在最后几集,也让女儿承受了把“未来公公”送进监狱的人伦与情感的煎熬。可以说,《归去来》对父亲与成长的关系做了很生动的演绎。尤其是书望送儿子去机场在车上说的那段话:有一种冷叫爹妈觉得你冷,有一种需要,叫父母认为你要。观众明知书望是一个贪官,但仍然被他感动,因为这让很多人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在父亲眼中,儿子永远长不大。在儿子眼中,父亲永远想牵着自己的手。

如剧中所表现的,孩提时你会觉得父亲无所不能,随着自己的成长,你才逐渐发现父亲的许多无奈与局限。或许我们会与父亲争吵,或许我们也离家出走,但终有一天,即使你的父亲成了罪犯,你也会选择与自己的父亲和解。我想有很多孩子,在面对日渐衰老与孤独的父亲,会忍不住像书澈那样问自己,这个给了我骨血的父亲,究竟一个怎样的人?我们理解或误解过自己的父亲吗?

从书澈、缪盈与父亲的关系可看出,父亲虽是与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人,甚至朝夕相处,但没有谁敢说真正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与孩子再亲密,在孩子心中,总有一种神秘感,哪怕父亲性格已圆润如玉了,我们的内心仍会有一种隐秘的敬畏。因为孩子在父亲身上,看到的不只是父亲的形象,还会隐约看到自己未来的影子。这或许是父亲的生命经验,让我们充满好奇和敬畏的原因之一。

所以,孩子成长到一定的年龄,花一定的时间和精力,去主动感受与领悟父亲曾经的生活经历和生命体验,这同样是一种成长的影响。记得有作家说过,父亲的德行是孩子最好的遗产。书澈和缪盈的父亲,虽然没有给孩子留下这种德行的遗产,但仍然有爱的遗产。这份爱的遗产,并不会因这两位父亲成了罪犯,就真的消失了。

在通常认知中,贪官利用家人或家族其他成员进行利益输送,已成腐败常态。《归去来》则反其道而行之,书澈一直担心和反对父亲涉贪,甚至主动拒绝可能的利益输送。我不知道在真实的反腐案件中,这样的子女有多少,但这种视角,却让我们对反腐多了一种审视的可能。

从大量已曝光的腐败案件看,家族腐败因有亲情与血缘关系,这类贪腐共同体往往结构稳固。剧中成伟通过华隆集团向田园科技的利益输送,就属于手法非常隐蔽的贪腐方式。书望利用手中权力,关照成伟,再通过他们之手再来照顾自己的家属,间接地回收利益。如果不是书澈主动退款,要查证这样的腐败,可以说极难。因为官员并未直接从权力受益人手中获益,而是通过貌似合法的手段,转了一道手,就把贪腐的资金洗白了。这种贪腐即规避了政府监管,查证起来也极难获得完整的证据链。

然而,剧情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发展,书澈主动退回可能的利益输送,并因此与父亲产生了更深的裂痕。在现实中,儿子可能会拒绝父亲一次两次,但能否一直抗拒这种腐败的侵蚀,还真是一个问题。我们从书望、成伟及子女的种种表现可看出,在一个腐败的环境中生活,每一个人都是痛苦的。贪腐者会因掠夺的贪婪,或变得惶恐无措,或沉浸于动物般的享乐;被剥夺者则因丧失的利益和尊严,每天承受着屈辱与奴役,而变得心灰意冷。那些原本健康的年轻人,会因腐败在内心长出溃烂的伤口。它不仅让谎言成为人们奉行的真理,更让人们对危险变得无知。

对这些成长中的年轻人来说,腐败不只是他们生活和职业的毒素,也会成为他们思想与精神的毒素。当腐败成为人人都要学习的生活方式,像书澈那样遵守公共规则的人,反而只能收获到羞辱和不理解。不过,《归去来》并没有像一些反腐剧那样,把贪官脸谱化,反而客观地描写了他们人性的一面。从书望的腐败经历可看出,制度性因素是其腐败的关键原因。要真正反腐,仅靠书澈之类的年轻人主动觉醒,肯定是不够的,它必然伴随着对旧制度、旧体制、旧价值观的清算与纠正。只有真正改变导致书望腐败的制度性因素,让权力完全在法律和民众的阳光下运行,才可能从根源上终结了书望的腐败效应,给正义者和年轻人以勇敢对抗贪腐的勇气。

不过,反腐并不意味着要抛弃人伦之情,要“大义灭亲”。这是《归去来》最后几集的一个重要亮点。当萧清需要在法庭上把书澈私下告诉她的事,作为证人证言,来指控未来的“公公”时,导演着力表现了她的煎熬,并通过一个“行刺”事件,化解了她的困局。书澈在回答警方的讯问时,也主动回答“不知道”,来为父亲脱责。剧中几个孩子,都到狱中深清而忧伤地去探望自己的父亲。这些尊重人伦之情、带有人性关爱的剧情设计,不仅道出了成长的核心,也是法律的应有之义。很显然,当社会没有人伦之情作为基础,亲情都无法信任时,法律的严明也就丧失了它本来的意义。刑法学之父贝卡里亚就有过这种观念,认为基于背叛、出卖为基础的证词,哪怕这些证词确定无疑,也不应当采信。在他看来,背叛、出卖是犯罪者都厌恶的品质,一个国家的法律,显然不能以罪犯都鄙夷的方式来对付罪犯。法律首要维护的是人类的尊严,当然不应挑战基本的人伦情感和社会关系。

如今一些反腐剧,仍然沉陷在“大义灭亲”的法律和思维模式中。他们认知不到,法律应当从人的基本价值理念出发,让人得到更多尊重。也就是说,人的伦理认知是第一位的,是在前的,社会与法律都是在后的。人伦秩序是社会首先需要尊重的低线,无论是政府行为和法律规范,都必须体现对人伦的尊重,要以保护人伦之情为前提。如果一个人不愿意,我们不能以政治、法律或社会的名义,要求他做出伤害人伦之情的事情。如果用法律和社会要求的秩序,破坏了家庭的人伦秩序,伤害的将是整个人类的生活根基。当亲人背叛成为一种常态,它只会给人类带来更为恐怖的生活。对人类来说,失去了人伦的基本规则,就没有人类和生活。当家庭成为废墟时,社会与国家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基础。

西方伦理对此就有原则性的定义。一个简单例子,当一个老师当全班同学面问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否经常酗酒?如果他的父亲确实酗酒,这个孩子却矢口否认此事,这个孩子是在说谎吗?在多数伦理学家看来,这个孩子的回答是正当的,不应承担说谎这一指责。因为很简单,任何家庭有自己的秘密,作为一个孩子保守这种秘密,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这个老师,以不合适的方式,在公众面前侵害了这个孩子的家庭秩序和父亲的尊严,没有尊重别人的家庭隐私。在伦理学家看来,这个老师反而要承担说谎的耻辱。法不徇情,但人是有情的。这或许是几个年轻人,从自己的家庭的变故中得到的最深的教训。

做对的事?还是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这既是当下年轻人成长需认真思考的问题,也是刘江导演创作《归去来》的初心。如何用典型的人物形象和戏剧结构,来更深刻地揭示这个时代成长与人性的真实状况,表现这个快速转型与裂变的社会中人与世界的关系,已成为摆在当下电视人面前的一个共同课题。刘江以自己的方式作出了回答。书澈和萧清,在剧中都表现了对人格独立和自由的渴望,这或许不是答案,但人格能带来生命与成长之美,也终将带来对时代的改变。

真正的成长,不是为了获得片刻的倾羡和爱慕,而是令人永志难忘。这其中精神的自足,是首要的。只有精神自足的人,在青春时可享受生命的烂漫,在年老时也能享受生命的从容。无论经历怎样的磨难,成长对他们来说,都像一个永恒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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