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用一生诠释中国文化的精致和不屈

来源:凤凰新闻 2018-06-19 14:01:28

原标题:张岱用一生诠释中国文化的精致和不屈

从全盘西化到中体西用乃至西体中用,中国现在好不容易在经济上站稳了脚,并慢慢思索自己的出路何在,“中国特色”的意涵应该是什么?这条探索之路还很漫长,而我们唯有真实认识了自己的过去,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未来之路……

张岱前半生诠释中国文化的精致 后半生展现中国文化的不屈

且让我以一位明朝人张岱来带领各位看官走入中国文化的世界。知道张岱,最早是来自国中时的一篇课文———《湖心亭看雪》,但真正对张岱感兴趣并进而钻进图书馆翻找他的作品阅读,则是我就读台湾大学时旁听中文系名师方瑜先生的“李商隐诗”课。方老师在课堂上很简短地谈到张岱写女人,只用了“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不写樱桃嘴、不写柳叶眉,更不写粉胸细腰,便将歌女朱楚生的傲骨与款款情深刻画入微。

张岱对生活的讲究,远远超越了我对所谓“文化”或“文明”所能有的最极致的想象。张岱出生在明朝灭亡前40年,父亲、祖父是朝廷官员,纨绔子弟的他,整天只负责玩。当时的玩乐项目他都玩遍了,而且玩得精绝:盖豪宅、品美食、穿漂亮衣服、找美丽婢仆,甚至有点恋童癖,我们现在有宝马,他那时有骏马,还放烟火、票戏子、玩古董、赏花鸟、喝茶、品书、写诗、弹琴,凡是好玩的事他都玩;而且他玩的方式、层次及精绝程度,今天的富二代可谓望尘莫及。比如吃奶酪,我们现在往往到超市里去买一块回家吃便罢,但张岱觉得这些匠人做的都失去了奶酪该有的香气,那怎么办呢?他自己养了一头牛,晚上取奶,静置在盆里头,到了天亮奶就会自然凝结,然后要用铜锅煮,煮到液体都蒸发掉,奶酪就像霜雪一样洁白,芳香四溢,沁人心脾。他还发明了奶酪的各种吃法,比如用花露蒸、加豆粉做成豆腐,煎酥、取皮、做饼、酒凝、盐腌,或者加糖吃,可谓天下至味。

最让人赞叹的是张岱品茶的功力。有一次,朋友对闵汶水这个人的茶赞不绝口,张岱就记在心里。一天,张岱有事去南京,一下船就立刻跑到桃叶渡拜访闵汶水。人不在,张岱一直等到下午,闵汶水回来了,张岱一看是个老头;两个人才刚要说话,老人突然说:“啊!手杖忘记拿了!”匆匆忙忙又走了。张岱心想:“今天怎么能够白来呢?”于是他又继续等。

很久后,老人终于回来了,看到张岱还在,有点惊讶,问他:“你还在?你要做什么呢?”张岱表明来意后,闵汶水很高兴,就开始生炉起火,很快茶就煮好了。老人先把张岱引到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头摆了荆溪壶、成宣窑瓷瓯十几种,这是专门的茶室。古人喝茶是很讲究的,要有清雅的环境,培养清雅的心,才适合细细品茶。张岱就着油灯看茶,清澈与瓷瓯相同,但香气逼人,张岱忍不住拍案叫绝,问:“这是哪里的茶呢?”闵汶水答:“是阆苑茶”。张岱喝了一口,说:“别骗我了!制法是阆苑制法,可是味道不像!”汶水心里偷笑,反问他:“那你说呢?”张岱又喝了一口:“怎么这么像罗产的呢!”这回换老人暗自吃惊佩服了。张岱又问:“水是哪里的呢?”闵汶水答:“是惠泉(陆羽称天下第二泉,在今江苏无锡)。”张岱说:“别再骗我了,惠泉远在千里之外,怎么可能运送到这里,却没有一丝扰动的迹象呢?”汶水这时已经无比叹服,不再隐瞒,坦白说道:“要取惠水,一定要先挖井,挖好后等到夜晚,泉水新涌出时立刻汲取。装水的瓮底要铺满山上的大石头,才不易摇晃,放到船上后,不能靠人划,一定要等起风时,让风吹着走,水才能如此明净、沉静。即使平常的惠泉,都还略逊一筹哩!”张岱听了,也是连声叹道:“奇!奇!”

话没说完,闵汶水又跑去煮来一壶,给张岱斟了一杯,说:“喝喝这个。”张岱说:“香气比刚才的更浓郁,而且味道浑厚,应该是春茶吧?刚刚喝的是秋茶。”汶水大笑:“我活了70岁,还没见过比你更精通赏茶的人。”两人就此成了好朋友。

张岱一共活了80岁。40岁时,明亡于清,清廷几次招降他,他宁死不屈,躲到山上,住在山洞里,穷困潦倒。张岱一辈子只精通花钱,从没学过怎么赚钱,在山上他只能采集野果,经常没有东西吃。这40年里,他回忆生命前40年的点点滴滴,把那些精彩的时光记录下来,汇集成《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

从张岱的前半生,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化最精致的物质文明,对人、事、物丰富的欣赏与无穷的韵味;而他的后半生,则展现了中国文化的另一面,即遭逢磨难却从不屈服的精神。

中国文化刚开始的早期 脑袋里的文化比身体里的血脉更重要

2011年年底上映的电影《金陵十三钗》,也蕴含着类似的精神。故事背景是日军侵华,南京大屠杀期间,13名女学生和妓女因缘际会躲藏在教堂中。不幸的是,女学生被日军发现,要求她们前去为日本军人表演合唱。明知有去无回,12名妓女仍剪掉长发,与负责照顾女学生的男孩顶替这群女学生前往,让她们在外国人的帮助下逃出南京。电影结束后,我思索:为什么一定要保护女学生?妓女的生命,不也是命吗?良久,才豁然明白:学生生命所富有的潜在价值,毕竟与妓女不同。一个民族的气节可以体现在这个民族的每一分子上,但民族的精神、文化要源远流长、不为外力所断绝,终究需要知识分子的代代传承。即使是民国时期的妓女,在传统文化的浸染下,潜意识中也一致作出了保护知识分子更胜个人生存的抉择。

对古代中国人来说,华夏文化并非指“中原的文化”,而是普天之下最好的文化。那些不属于这个文化体系的民族,都是蛮夷之邦,所以中国东边有东夷,南边有荆蛮、百越、三苗,西、北边有戎、狄、胡、羌。如果一族人文化上不属于华夏文化,即使血统可以追溯至中原,仍旧会被视为蛮夷;相反地,如果血统上是蛮夷,但只要愿意学习中国文化,也可以算是这个文化体系的一部分。比如春秋时期晋献公的一位夫人叫“大戎狐姬”,戎狐是对北方蛮族的称呼,但姬姓实出于中原,周公不就叫“姬旦”吗?可见她本是中原血统,与晋国同一宗族,但文化上却不属于中国。可见在中国文化刚开始的早期,区别人我的标准,脑袋里的文化是比身体里的血脉更重要的。晋献公的夫人大戎狐姬生了个小孩叫重耳,重耳流亡的故事非常有名,他就是后来春秋五霸里的晋文公。献公很昏庸,不仅纵容自己另一个夫人杀了重耳的哥哥,还派人去追杀重耳。重耳无处可逃,只好跑到他妈妈的娘家狄。狄就是戎狐,看名字就知道是蛮夷,但血统上又与中原民族密切相关。重耳的外公叫狐突,是他爷爷晋武公的臣子。重耳流亡19年,最后重回晋国成为霸主,一路便是靠舅舅狐毛、狐偃的建言与帮助。狐偃后来成为晋文公的首席顾问,他儿子狐射姑继承爵位。

狐家一门三世都是晋国名臣,虽然从夷狄的称呼或中原的姓氏难以归类他们的族别,但就他们的功绩与智谋,却是不折不扣的华夏文化促成者之一,在文化与血统慢慢交流混杂的过程中,逐渐融入中国文化的大熔炉。

中国文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潜移默化

中国文化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武力上的侵略、占领,而更在于文化上的潜移默化,往往派几个文人过去实行教化,移风易俗,几年或几代过去,那个地方就被“华夏化”,渐渐穿起汉服、说起汉语、写起汉字,该民族原本的信仰或特色便慢慢消退了。中间当然或有进退,但整体趋势终究不离这样的大方向。今天或许有人会站在保护少数民族文化、维护文化多样性的立场反对这种“华夏化”,但对古代中国人而言,中国文化才是最好的文化,他们的自信正如20世纪西方人以欧洲文化为全世界的典范一般饱满,毋庸置疑。

前面提到的晋文公重耳流亡19年后才得以返国并成就霸业,除了狐偃的协助外,赵衰也是一名忠诚而聪明的谋士。赵衰后来专主晋国国政,为卿大夫;他的子孙便是三分晋国、结束春秋而开启战国时代的韩、赵、魏中的赵国。《战国策》里记载赵武灵王有一天突发奇想,穿起了胡服,并且希望臣子们也都一起来穿胡服,群臣都不乐意,但怎么进谏都没用,最后他叔叔公子成便说:“臣闻之:中国者,聪明睿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圣贤之所教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艺之所试也,远方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释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学者,离中国,臣愿大王图之。”虽然公子成后来还是被说服,穿上了胡服,但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人心目中的中国,不是疆界或血统,而是天底下聪明智慧的人、各地财货、道德学问汇聚的地方。今天大家都知道,“长城”是中国建筑上的奇迹,但实质上,它是古代中国对付北方蛮族一筹莫展的时候,不得不采取的终极手段。两千多年来,以文化征服异族这个方法,对南方、东方都很有效,偏偏遇到北方游牧民族便失灵了。因为游牧民族迁徙不定,他们不需要汉人的土地,只要汉人的财物,不农耕、不定居,这种情况下中原人很难真的对他们实施什么教化,和亲没用、贸易没用,只好不断地盖墙,把他们阻挡在外面。

除非一个民族坚持游牧民族居无定所的生活方式,否则只要他们愿意和汉族一样定居过农耕生活,那中国文化迟早会将其同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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