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专稿|班主任制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来源:澎湃新闻 2018-09-10 09:51:42

班主任,可谓是教师队伍中普及度极高的一个称谓。学生自进入学校接受义务教育,不仅有教授学科知识的科任教师,还有专属的班级以及专属的班主任,成为某某班级某某班主任的学生。班主任在学生成长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也正因为如此,在当前择校大行其道的当下,与择校平分秋色的就是择班,而择班的主要诉求无非是选一名好班主任,所谓“进对大门,还要进对小门”。很多毕业多年的学生关于母校的回忆,也常常具象到具体班主任身上,将班主任与母校紧密联系在一起,班主任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而另一方面,如今教师又普遍不愿做班主任,在不少班主任看来,琐事多、压力大是描述班主任的关键词,当班主任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为什么很多教师不愿意当班主任?该如何应对这一困局?关于这些问题的回答又离不开对班主任由来的介绍。因此,结合班主任的相关研究,本文尝试对上述问题予以回答。希望已有的关于班主任的研究,能够为我们指点迷津。

“教书”与“育人”的分离,班主任的由来

关于班主任的由来,在《聚焦班主任——“班主任制”透视》一书中,陈桂生教授作了比较清晰的介绍。

(学校)教育自古以来就有“教书”与“育人”之分。“教书”重在传授知识、技能,使学生形成一定社会所要求的学识。这是学校作为“教学机构”的本义。由于未成年人在学期间应当形成健全的人格,尤其是道德人格,学校也就应当成为“育人机构”。有别于“教书”,“育人”主要是指对个人成长过程中价值倾向的影响,尤其是道德-价值观念的影响,又称之为“行为管理与指导”。可以说,两大功能缺一不可,共同构成了“大教育”。在漫长的个别教学时代,由于教学本身就带有浓重的教化色彩,不但允许甚至还提倡对学生进行机械灌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不但允许甚至还提倡对学生进行强制性的行为训练(体罚),因此,同一个教师同时承担“教书”和“育人”的职责,不成为问题。

随着班级授课制出现,整个教育的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班级授课制取代个别授课制,拉开了教师与各个学生之间的距离,教师很难顾及每个学生的实际情况;以日益知识化、科学化的教学取代教化性的教学,拉开了教学与育人的距离;以专业性的教学取代机械灌输的教学,增加了教师教学工作的难度;从“一师多生”状态到“一生多师”状态,削弱了各个教师的权威。这些新情况的出现,造成学生行为管理与指导的难题,客观上发生育人由专人负责的需要,相应制度的建立也成为必须。

在前苏联,伴随着20世纪20年代普通教育学校改革风起云涌,“班主任制”逐渐成为普通学校“育人”的选择。与苏联社会主义强调集体一脉相承,苏联“班主任制”的精义,在于其“集体主义”的内涵。它着眼于建构“学生集体”与“教师集体”。班主任的职责在于,作为班级任课教师联系的纽带和班级教师集体的核心;依靠教师集体建构学生集体;一旦学生集体形成,主要诉诸学生集体自主管理、自我教育(狭义的教育),而教师主要关注学生集体的巩固。正是因为前苏联是“班主任制”的故乡,他们有一批扎根于基础教育的教育家在班主任工作上颇有建树,因此,向前苏联学习成为了我们自然而然的选择。比如,《跟苏霍姆林斯基学当班主任》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

中国特色“班主任负责制”的出现及其困境

我国自清末班级授课制建立以来,也并非一开始就选择了班主任制,而是先后经历了“级任制”、“导师制”。从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初期开始,才开始参照前苏联经验,建立“班主任制”,直至今日。

早在1952年,在《小学暂行规程(草案)》及《中学暂行规程(草案)》中,确定了班主任的设置,规定:“小学各班采取教师责任制,各班设班主任一人,并酌设科任教师。”“中学每班设班主任一人,由校长就各班教员中选聘……负责联系本班各科教员,指导学生生活和学习。班主任任课时数,根据具体情况,较专任教师酌减。”从那时起,班主任的设置就开始在华夏大地上扎下根来。

《小学暂行规程(草案)》

到了1979年,随着《关于普通中学和小学班主任津贴试行办法》的颁布,对班主任的“资格”、“职责”、“工作量”、“津贴”都做了详细的规定,形成了一套班主任制度,我国的班主任有了新的模样,成了“德育工作者”,要求班主任对本班学生“样样管”。班主任制就顺理成章地演变为“班主任负责制”、“班主任承包制”,成为了把学生行为管理与指导延伸到班级的一种最为简便的制度。

作为享受“津贴”的“德育工作者”、“样样管”的班主任,在其工作开展的过程中,逐渐遭遇到诸多难题,主要表现为管不好也管不了。这种情况不断恶化,成为当前很多教师不愿意当班主任的最根本的原因。即便由于种种原因当了班主任,也叫苦连天。概而言之,班主任遭遇的难题,集中表现在如下三个方面:

首先,“样样管”真的可行吗?学生一日在校的时间,大部分是在各个科任教师指导下学习课程中度过的,班主任同本班学生直接接触的时间与机会非常有限,怎么能够做到对全班学生的行为管理与指导?而且,班主任的时间精力有限,面对几十个学生,又如何能够做到“样样管”?

其次,如何衡量班主任工作成效?影响学生表现的因素众多,很难分清班主任的影响和其他影响。若班主任运用心计、诱惑、溺爱及策略之类的偏方,应付学生,迎合学生的小趣味,可能短期内有效,但后果很可能更为恶劣。由于当下班主任的很多工作都是琐碎的事务,相较于教学,更仰仗情商、办事能力等素质,那么有些班主任在这些方面力有不逮,其工作也未必有效,又该怎么办?

再次,学校中究竟谁该对学生的“育人”负责?按理,教师应该通过课程的教学,使得学生逐步增进对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自身的理性认识及相应的实践能力,进而或多或少对学生的价值观念、人生观念与世界观念发生积极影响。问题在于,在目前,“每个教师都承担育人的责任”,仿佛是一柄悬着的剑,又像是一把举着的棋子,形同虚设。只有作为“德育工作者”的班主任,责无旁贷。面对这种现状,我们又该怎么办?

“班主任负责制”下的众生相

在“班主任负责制”下,为了尽力做到“样样管”,班主任只得绞尽脑汁,想出各种“办法”,尽可能将班级学生纳入自己的管理视野之下。有人这样说道:很多人的校园记忆中,大多共享着同样一幅画面:上课时猛一回头,发现班主任正站在教室外,观察着班级学生的学习状态。对这一现象的回应,坊间尤其是学生也私下将班主任称为“容嬷嬷”,凸显其“监管”气质。

除了班主任自身的尽力,相关学校和教育行政部门也出台了各种“招数”,帮助班主任早日实现“样样管”。河北省邯郸市有所中学通过“一拖二”的办公室与教室的特殊改造,班主任通过办公室窗户能够零距离随时观察每位学生,全面了解学生学习情况。这一现象一度成为热门话题,议论纷纷。有网友调侃称:“孩子们,再也不用担心班主任搞突然袭击了,再也不必担心后窗突然探出班主任的脸了,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观察!”

与此同时,各种应时而作的书籍,也纷纷献言献策,试图帮助班主任管理好班级。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的班主任万玮所作的《班主任兵法》,就是其中的代表。在有些人尤其是一线班主任看来,《班主任兵法》将兵法理论与班级管理实践相结合,通过分析一个个典型的案例,帮助班主任解决班级管理的问题,是一本优秀班主任的教育笔记,是非常宝贵的经验总结与分享。而在另一部分人尤其是理论工作者眼里,兵法是针对敌人的,学生不是敌人,《班主任兵法》将师生置于对立面,教师和学生之间斗智斗勇,不符合教育的本意,也不利于良好师生关系的建立。在他们看来,《班主任兵法》所总结出来的方法可能短期有效,但会埋下隐患,容易让学生产生逆反心理,引起恶性循环。双方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火车跑得快,全靠头来带。”对很多班主任来说,班干队伍状况直接影响到一个班级良好班风和学风的形成,是班主任搞好班级工作的左右手。因此,培养一支精练的班干部队伍,努力调动其班级工作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充分发挥他们参与管理、模范带头作用,成为诸多班主任的“经验之谈”。全国知名班主任魏书生在其《班主任工作漫谈》一书中就特别提及了这一点。

魏书生这样说道:“我教书的二十多年中一直跟学生讲,老师之所以不管班级具体的事,之所以做甩手班主任,主要不是因为我的事多,为了我省时间,而是为了培养学生的能力,增强学生管理班级的能力,增强学生协调自己与他人、自己与集体关系的能力。”为了培养学生诸多能力,做一名“甩手班主任”,班干部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班级要实现管理自动化,先要培养一批热心于班级工作的干部。班委会委员,团支部委员,值周班长,这些干部中最关键的是常务班长。”“我们班的常务班长,用我校老师们的话说,其实就是一位班主任。班级从纪律、卫生,到出勤、学习、体育、劳动、集体比赛、社会服务,都由常务班长总负责。”事实上,魏书生老师也总结出一套选拔常务班长的办法:一有组织能力,二心地善良、胸怀开阔,三头脑聪明、思维敏捷。

由于很多教师不愿意当班主任,学校管理者对有一定年资的教师也无可奈何,只好让刚进校门的年轻教师承担起班主任工作。不过,年轻教师不仅要学着如何教书,还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班级管理,遭遇的问题更是多如牛毛。考虑到这一现状,关于班主任的书籍中,有相当一部分书籍直接服务于这一群体,《给年轻班主任的建议》、《新入职班主任专业成长百宝箱》、《从新手到高手:班主任该怎么办》、《做一个老练的新班主任》等等,书名让人眼花缭乱,也透露出浓浓的成功学味道。和这类书籍类似的《轻轻松松当好班主任》、《做一个不再瞎忙的班主任》、《做一个会“偷懒”的班主任》这些,也大多都是试图从技术上为班主任做好“样样管”建言建策。

“走班制”背景下班主任将何去何从?

上述对“班主任负责制”的困境及其化解之道进行了简要的勾勒。正当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之际,一项改革为这个热闹的领域提供了变数。这就是近年来开始试行的“走班制”。

随着“走班制”的逐步推行,学生主要依据兴趣和能力进行走班,自主选择上课内容,不再有固定的教师和教室,“班主任负责制”所建基的“行政班级”不复存在。有人就指出,“走班制”是终结“班主任负责制”的大杀器。但是也有人强调,“走班制”后班主任仍不可缺,学生仍然需要属于某一个相对固定的班级,安排教师对学生进行学科以外的教育、管理、协调等服务工作。就现状而言,有的学校开始尝试“班主任+导师”制的方式来对学生行为进行管理和指导。当然,这些都处在试行当中。这一变数是否能够从根本上化解“班主任负责制”所带来的困扰,还是会延伸出更多新的问题,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本文作者执教于宁波大学教师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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