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瑾 :那几次有惊无险的往事

来源:澎湃新闻 2018-10-13 12:23:49

编者按:对于很多人而言,“小三线”是一个陌生的名词,而对一些上海人来说,这个词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含义。四五十年前,他们响应国家的号召,从都市走向山村,生产军工,一呆就是十余年。岁月无情,曾经的少年已然两鬓双白,回想起当年的奋斗历程,却依旧记忆犹新。温故过去,才能烛照未来。今天带来的是江西“小三线”9333厂职工李伟瑾的回忆文章,讲述在人民厂的几次有惊无险的遭遇。

虎头山下的人民厂总装车间

撰文:李伟瑾

1983年1月我调到六号沟总装车间,起先管理工具,不久兼职承担车间统计和工会宣传工作。由于工作需要,我几乎每天要跑厂部生产计划科送交统计报表,以及到宣传、劳资、保卫等科室联系工作。这样除了在沟里,外出的机会也比较多,经历过不少事。其中,记忆深刻的有几次有惊无险的遭遇。

火上树梢 不堪设想

六号沟是火工作业区。人们都知道,火柴和打火机不准带入车间大门,香烟只能在门卫处享用。

那天车间大扫除。车间大门外矮墙前杂草丛生,不知哪一位不可思议,居然自作聪明,用打火机去点火除草。可想而知,干草遇火苗一触即发,迅速燃烧蔓延。瞬间,一条火蛇爬上旁边一棵小树,眼看快窜上树枝树梢。边上几个女的(象是农民工或家属工)都吓呆了。刚来车间不久的我碰巧路过此地,一见险情,顿时心急如焚。(因我在新民厂曾亲历过一场山林大火,数千工农联手上阵,一夜扑救到天明,损失惨重,不堪回首)。幸亏我脑子还算冷静,抬头一望,见不远处竖着一根自来水龙头,赶紧奔过去,有两个女的也急跟上来,一起动手放好水盆,开足水龙头放满水,端着奔向小树,使劲泼上去,来来回回,一盆接一盆,齐心协力,一鼓作气,终于把火蛇掐死。检查一下有无死灰复燃的迹象,再补上一盆水,彻底扑灭,这才松了口气。一场极可能引发的山林火灾就此制止,转危为安了。

试想,小树的背后即是一堵矮墙,抬头可见墙外茂密的树林,而大门内是我六号沟火工作业区。倘若动作慢一步,倘若那天起一点风,倘若自来水离远些,则火苖极易飞越矮墙,酿成大祸,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所有在场的人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无人声张,车间领导自然都不知情。好在不久车间开展技安教育,肇事者的心灵应该有所触动。心有余悸的我用黑体字书写了一条醒目的横幅标语——“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请人帮忙挂在车间大门口。

脱缰之马 逢凶化吉

那段日子车间里任务吃紧。办公室领导和职能人员都上生产现场去了。我打算去厂部办三件事,一去生产计划科交统计报表,二去宣传科送一篇广播稿,三去行政科为瑞昌的农民工借饭票。这批农民工,只有家里带来的米,没有饭菜票。碰到木箱车间大干快上提早上班,他们需要用饭票买馒头。困难反映上来,工会是职工之家,理应为他们排忧解难。

我骑上 “凤凰牌” 22寸小自行车,从六号沟出发,沿着下坡的山路,轻车熟路,左手按着刹车,一刹一刹,右手把着车把朝下前方行驶。已经过了一大半路,突然左手刹空了。不好!后轮刹车橡皮块掉了!车子如脱缰的小马直往前蹦。怎么办?下坡车前轮又不能刹,车子停不下来。生死攸关,我只能强作镇静,紧紧把牢车把手,不敢有丝毫大意。坡度越来越陡,眼看车子即将冲向车库边的路桥。一发千钧一筹莫展之际,我一眼望见右前方一位农民正挑着一对粪桶,与我同向前行。贵人!我大喜过望,不假思索,赶紧向农民靠近,左手紧握车把,右手对准目标一把拉牢农民的衣裳。农民连人带粪桶猛地晃了一下,粪水晃出粪桶,车子停止,化险为夷。幸好人都未摔伤。(要知道检验科范淑黎就是骑车翻在路边的水沟里,一下摔断四根肋骨;)“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打招呼解释:“刹车坏了!”那位农民真是个厚道人,他助我逃过一劫,连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就让我推车走人了。我打心里感激那位农民老兄。

总装车间大门,便于卡车直接装运产品的平台

喜好读书 惊遇蟒蛇

在总装车间因故待工的日子里,工人无须坚持八小时工作制,只需早晨午后报个到,人们戏称“7812部队”。车间里人少,就显得有些冷清。耳边常闻鸟儿鸣,眼前时见野兔窜。我喜好静心看书,于是找到木箱车间后面的休息室,把左边靠山的一间小屋打扫干净后,坐在里面看看书。兴致上来也画个画,如依着报纸画张海迪的肖象,配上一首小诗,自得其乐。记得有一次,兵团知青于靠年跟谁一起登门来聊了几句,内容忘了,只记得他留下一首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一笑置之。倒是常有小动物前来光顾:蜥蜴旁若无人似地在裤脚边爬来爬去;两只淋湿的竹鸡“笃笃笃”地跑进来躲雨;还有不速之客黄鼠狼突然流窜进来,放了个臭屁,仓忙逃之夭夭,惹得我又好气又好笑。

可是有一天,我笑不出来了。平生最怕蛇的我,惊遇一条蟒蛇。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我倒了半饭盒子开水,低着头,双手小心翼翼端着水,穿过木箱车间,迈向小屋。快到门口,忽见地上盘踞着一条药筒粗的灰褐色蟒蛇。“噢哟”!我惊叫一声,差点一脚踩上去。说时迟,那时快,那蟒蛇惊起头颅,“飒”的一下朝左边杂树野草丛冲刺而去。我方寸已乱,不知所措。右后方辣椒地里的乔荣彬闻声,提着锄头匆匆赶来时,那蟒蛇早已无影无踪。可我惊魂未定,再也不敢迈进小屋一步,遂央求乔荣彬帮帮忙,把书包从屋内取出,另找一处风水宝地。当夜无眠。一闭上眼睛,便做恶梦,梦见屋里满地蛇在蠕动,有些蛇爬到床上,爬上帐顶,惊出我一身冷汗。

后来我听说某人在木箱车间发现一条蟒蛇,钻在木屑堆里。详细情况我也无意去探究。也许就是我遇见的那一条蟒蛇吧。

总装车间木箱生产工段生产炮弹包装箱

石下留命 采药防病

1988年一季度,上海爆发“甲肝”,青壮年感染35万人,死亡40多人。年初,人民厂许多人到上海过春节。厂领导担心节后返厂的职工会带来“甲肝”病毒,祸害全厂。

那天,车间主任张和钊通知我,说是“朱思钧(副厂长)要你马上到厂部找他,有任务交代”。当时天下着毛毛细雨。我立马套上军用雨衣,骑上自行车,沿着山路往厂部驶去。不多一会儿,由于头上套着雨帽,捂住双耳,我隐隐约约听到左边山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我疑惑着放慢了车速,眼见一块二尺多见方的巨大石块从山上翻滚而下,不偏不倚滚落在我的面前。此刻正巧我车停下。人石相距仅尺余。人算不如天算,好险啊!我差一点被大石头砸死!大难不死,我的运气。我暗自庆幸。事不宜迟,我推着自行车,绕过大石块,骑上车,一路平安来到厂部。原来,朱副厂长听说我弟弟在邻省湖南长沙工作,他要我带领厂医院药材采购人员,乘“老爷叔”袁恒高的小面包车,赶去长沙采购中药板蓝根,让全厂职工和家属服用,以防“甲肝”在厂区流行。

由于我不久前同供应科老法师江汉生师傅一起去过长沙,(为的是帮助省工办下属的十几家单位,参加长沙全国钢材订货会议的列席代表,解决住宿困难)。故我家小高自告奋勇替我出差,去长沙购药。据说他们一行风尘仆仆去到长沙并不顺利。长沙市内板蓝根已被其他上海包建的三线厂抢购一空。后来我二弟引领我厂的面包车跑遍长沙周边几个县,才在雷锋的家乡望城县买到大量的板蓝根。想是雷锋同志的英灵帮了我们大忙。人民厂四千多名职工和家属服用了板蓝根,无人感染“甲肝”,皆大欢喜。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离开人民厂军工生涯已二十三载。我已是带孙子奔七十的人了。峥嵘岁月许多往事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唯独那几次有惊无险的往事记忆犹新,不可磨灭。

(原载本书编委会编:《我们人民厂——江西“小三线”9333厂实录》,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图片由潘修范提供。鸣谢项目: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办公室2018年度宣传推介项目;201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小三线建设资料的整理与研究”;2017年度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三线建设工业遗产保护与创新利用的路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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