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文化,难道只能成为外交舞台暖场秀?

来源:宇健在家乡 2018-11-10 13:50:41

传统文化,难道只能成为外交舞台暖场秀?

在台湾始终没有什么版面的表演艺术,许多作品、事件、新闻总是悄悄地发生,悄悄地落幕,就算题材多具争议性(无论有意无意),要在剧场外激起一点「迴响」可说是痴心妄想。不过当「事件」一旦牵涉到原住民传统乐舞文化,倒是每次都令人印象深刻,无论是出访外交团异想天开的各族服装溷搭、地方政治人物不合时宜的失态致词,又或者是我文章中擅将与信仰祭仪、生活文化息息相关的乐舞,直接对应于「表演艺术」之类比,都可能兴起一番激烈地争论。近日最新事件,则是某校大学生为了「国际文化交流」需要,想要租借一套原住民族传统服饰,却再度引发了一系列「台湾并不是只有一族『原住民族』」以及「你对我们文化理解多少」的责问。

这几年间,早已上演过无数次同样类型的照样问句,有时不免也怀疑,台湾社会是否记忆太过短浅而停滞不前,不管说什么、做什么,终究徒劳无功?不然为何一次又一次声嘶力竭地争辩、有条有理地论述后,大官夫人们还是把丰年祭当作作秀场合,大家也依然搞不清楚什么衣服该穿、什么不该穿?不过,这篇文章无意再度探讨传统祭仪转化为艺术语彙的分寸拿捏(相信也早已有多篇更为深入的论述了),而想谈谈在「国际文化交流」活动中,传统文化究竟是如何成了外交舞台的暖场秀。

记得小时候曾看过一场「外交参访行前公演」,节目像是更为精緻熟练的民俗村戏码/舞码,在一片大红底色中飞舞着扯铃、水袖、扇子等,就为了要告诉外国友邦们「中华文化是多么独特」。当时的我只觉得纳闷,若说文化是生活的累积,而艺术是时代的缩影,为何台上这一切却与我的日常生活距离那么远?直到看到去年台湾青年出访史瓦济兰团身着「溷搭」原住民传统服饰的新闻,我才发现这种形式的参访团并未消失,只是加入了更多台湾本身的文化元素,如客家文化、茶道、武术、国乐、民族舞蹈等──而原住民乐舞正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种现象当然并非台湾独步全球。自古以来,在每个异文化相遇的场合,双方总是会拿出自己最独特、最具代表性的文化表徵。随着全球交流日渐频繁,更从过去的外交层级延伸至日常观光,成了旅游书上五星推荐的土耳其苏菲旋转舞、夏威夷草裙舞、或是东南亚各国之当地民俗舞蹈(和台湾原住民乐舞相同,这些舞蹈大都源于宗教祭仪,与「艺术表演」之间的一线之隔也得画得小心翼翼),当然还有我们都熟知的九族文化村溷搭原住民舞蹈。这些演出仅止于皮毛,以「奇观式文化体验」专供外行人看热闹。这几年在中国经济崛起后,更在大量资金挹注下,成了规模庞大、声光震撼、结合地景山水的观光剧场,如知名导演张艺谋推出的《印象西湖》,或是以灕江山势作为票房号召的《印象刘三姐》。此类型剧场之成功,甚至还让台湾政府也企图跟进,几年前闹得沸沸腾腾的太鲁阁剧场正是此文化政策下的产物。

但,我当年看完「外交参访行前公演」后的问题却又浮上心头:这究竟是谁的文化?还是只是满足了他人的想像?在近代知识圈,与萨伊德(Edward Wadie Said)「东方主义(Orientalism)」之相关论述争辩不断(简而言之,将东方──特别指的是中东之伊斯兰世界,后延伸至东亚──视为神秘诱惑之他者);即使在现今中文语彙中提到「异国风情」,潜意识总是瞬间浮现鲜豔色彩与强烈节奏。这个「异国」,是参杂了加勒比海、中南美、中东、北非、东南亚的综合体(正如我们经常将台湾十六族原住民之细节特色溷搭为一「原住民族」整体)。在这样的语境中,有谁会形容欧风晚礼服为「异国风情」?既然西装晚礼服在某方面而言,已成了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我们反倒套用了西方(欧美)的眼光,回过头来以猎奇心态搜寻自身文化中任何「异国」元素。于是,没人在乎这些文化可以如何与我们所处的当下发生关係,理应是我们「活」出来的文化,成了我们「演」出来的文化。

当然我们也可以乐观地说,至少这也是一种文化传承。只是,文化传承却并不只是博物馆式的保存而已,它终究必须回到生活中,流动出自己的生命。就像日本的和服,从来就不只是博物馆中的藏品或是舞台上的戏服而已,我们总有些时候会在「日常」场合瞥见身穿和服的身影,儘管引人注目却不特别突兀。又或者是印度舞蹈,持续在宝莱坞电影与音乐MV中与各种流行文化互相影响,还有西班牙的佛朗明哥、阿根廷的探戈,始终在街头、在电影、在剧场延续他们的生命──他们都是某种「民俗传统文化」,也许有时也会在外交舞台上成为暖场秀,在观光行程中成为片刻点缀,但他们并未在市井小民的生活中失了根,成了琥珀裡的活化石。

这么说来,一次又一次「原住民乐舞争议现象」儘管看似毫无改善,倒也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用不同方式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发生关係了。只是我依然期盼着,在任何一个所谓文化交流的场合,当我们思索着「这个文化对对方来说有多特别」之前,能先想想「这个文化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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