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作品首次出版学生读物 他想给孩子们上这八堂文学课

来源:浙江新闻 2018-11-30 14:45:27

2018-11-30 14:42 | 浙江新闻客户端 | 记者 李月红

“那是上世纪60年代,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普通话讲课的老师。当时写《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写一个难以忘记的好人》,我们都真实记录了真人真事,语文老师却开导我们作文是可以虚构的。文学创造的一大特征就是虚构。” 11月29日下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珠海市体育中心体育馆,与浙江文艺出版社社长郑重、青年文学评论家谢有顺和全国5000多名小学语文名师一起谈论文学,就小学语文和文学素养分享他的真知灼见。分享会上,莫言的第一本学生文学读物《莫言给孩子的八堂文学课》正式首发,朱永新、曹文轩、毕飞宇、沈石溪、方卫平、孙云晓等著名作家为新书作了重点推荐。

小学语文老师是孩子的文学阅读启蒙导师。面对现场5000余位语文名师,莫言坦言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学时期,那时最大的乐趣就是阅读课外书籍,却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遭到反对,在语文老师的沟通下,父亲才特许他读书。那位语文老师对莫言的欣赏和鼓励激发了他的自信心和虚荣心,一度认为自己是全校作文水平最好的学生,这份自信心让他最终摘得诺贝尔文学奖桂冠。他认为好的语文教师对孩子的成长和文学之路的影响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莫言给孩子的八堂文学课》,是莫言献给孩子们的第一本书,八个单元,三十二篇美文,从“童年野趣;梦境奇遇;民俗饮食;动物史诗;亲情眷恋;阅读往事;旅行见闻;我的演说”出发给孩子们准备了八堂文学启蒙课,这是一部适合青少年阅读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作品读本,同时也是一本供一线老师教学实践和学生家长亲子阅读使用的参考书。入选作品均从莫言先生已经出版的所有作品中,筛选出适合中小学生阅读、能在语言表达和审美体验上给予他们独特且陌生化的启示的篇章。

“尽管我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但当我持笔写作时,却感到自己依然年轻,甚至在某些时刻感到自己还是那个在田野里放牛割草的孩子。这是不是有点可笑?是的,的确可笑,但文学里如果没有作家的童心,文学就没有意思了。”书中,莫言特意写下致孩子们的话。他认为,现在的孩子很难接触到的大自然,野花、野草、气味、动物、人物、景物在这本书里都有精彩的片段供孩子学习参考。莫言认为融入大自然,培养孩子们全身心的感受外在事物的体验对孩子的写作会有很大帮助。他还提到亲情对孩子的健康成长非常重要,也是人生底色的基本建设。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八堂课既是莫言给孩子的文学课,也是莫言自己成长为杰出作家的八堂课。

谢有顺认为,莫言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是一个创造世界的人,莫言童年的故事、求学的故事、读书的故事,都让他印象深刻。莫言意识到童年对他人生的重要意义,老师的爱和大自然对他的生命写作的训练,是他成为中国最重要的作家的基础,他的感官世界不仅仅是向书本开放,也向世界的每一个方面开放。

浙江文艺出版社社长郑重说到,莫言在小学五年纪就辍学了,但很多的评论家在读莫言老师的作品时都读出了他的童年和少年,童年是我们解读莫言成长为杰出的作家的密码。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们把莫言老师童年的感受、写作的素材集中调动出来,形成了《莫言给孩子的八堂文学课》,这些很多都是中小学语文教学的母题。现在的孩子成长在一个幸福时代,没有经过危机感,没有对困难的认识,肯定是缺钙的,正好可以通过阅读来补上。莫言老师的作品有很多沉重的东西,但是在苦难的东西背后我们看到的是顽强的英雄主义和苦难和理想主义的精神,这是对当代少年儿童阅读的意义。

莫言写尽了故乡,有的老师担心城市化的进程会让文学教育再难寻回莫言笔下人与自然和土地的情感。对此,他认为故乡也可以是城市,故乡不应该是一个固定的封闭的概念,包括乡愁都是应该与时俱进的。文学也是与时俱进的,文学最终描写的目标是人,不是楼房、不是草地,只要有人、就有文学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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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作家的写作都是从童年开始,尤其是写童年记忆。

在莫言的童年记忆中,有孤独,有饥饿,但更多的,是放逐大自然的自在和快乐,是直面生活苦难的知足与乐观……他说,当他开始写作,就会想起那些童年往事。把童年记忆和社会现实结合起来,构成了他最初的文学作品。

让我们跟随莫言的笔触,一起走进他的童年记忆,品味那份童年野趣。

1.故乡的原野

高密东北乡东南边隅上那个小村,是我出生的地方。村子里几十户人家,几十栋土墙草顶的房屋稀疏地摆布在胶河的怀抱里。村庄虽小,村子里却有一条宽阔的黄土大道,道路的两边杂乱无章地生长着槐、柳、柏、楸,还有几棵每到金秋就满树黄叶、无人能叫出名字的怪树。

沿着这条奇树镶边的黄土大道东行三里,便出了村庄,向东南方向似乎是无限地延伸着的原野扑面而来。景观的突变使人往往精神一振。黄土的大道已经留在身后,脚下的道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土路,狭窄,弯曲,爬向东南,望不到尽头。人至此总是禁不住回头,回头时你看到了村子中央的天主教堂上那高高的十字架上蹲着的乌鸦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融在夕阳的余晖或是清晨的乳白色炊烟里。也许你回头时正巧是钟声苍凉,从钟楼上溢出,感动着你的心。黄土大道上树影婆娑,如果是秋天,也许能看到落叶的奇观:没有一丝风,无数金黄的叶片纷纷落地,叶片相撞,索索有声,在街上穿行的鸡犬,仓皇逃窜,仿佛怕被打破头颅。

如果是夏天站在这里,无法不沿着黑土的弯路向东南行走。黑土在夏天总是黏滞的,你脱了鞋子赤脚向前,感觉会很美妙,踩着颤颤悠悠的路面,脚的纹路会清晰地印在路面上,但你不必担心会陷下去。如果挖一块这样的黑泥,用力一攥,你就会明白了这泥土是多么的珍贵。我每次攥着这泥土,就想起在商店里以很高的价格出售的那种供儿童们捏制小鸡小狗用的橡皮泥。它仿佛是用豆油调和着揉了九十九道的面团。祖先们早就把这里的黑泥,用木榔头敲打几十遍,使它像黑色的脂油,然后制成陶器、砖瓦,都在出窑时呈现出釉彩,尽管不是釉。这样的陶器和砖瓦是宝贝,敲起来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继续往前走,假如是春天,草甸子里绿草如毡,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小小花朵,如同这毡上的美丽图案。空中鸟声婉转,天蓝得令人头晕目眩。文背红胸的那种貌似鹌鹑但不是鹌鹑的鸟儿在路上蹒跚行走,后边跟随着几只刚刚出壳的幼鸟。还不时地可以看到土黄色的野兔儿一耸一耸地从你的面前跳过去,追它几步,是有趣的游戏,但要想追上它却是妄想。门老头子养的那匹莽撞的瞎狗能追上野兔子,那要在冬天的原野上,最好是大雪遮盖了原野,让野兔子无法疾跑。

前面有一个池塘,所谓池塘,实际上就是原野上的洼地,至于如何成了洼地,洼地里的泥土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大概也没有人想知道。草甸子里有无数的池塘,有大的,有小的。夏天时,池塘里积蓄着发黄的水。这些池塘无论大小,都以极圆的形状存在着,令人猜想不透,猜想不透的结果就是浮想联翩。前年夏天,我带一位朋友来看这些池塘。刚下了一场大雨,草叶子上的雨水把我们的裤子都打湿了。池水有些混浊,水底下一串串的气泡冒到水面上破裂,水中洋溢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有的池塘里生长着厚厚的浮萍,看不到水面。有的池塘里生长着睡莲,油亮的叶片紧贴着水面,中间高挑起一枝两枝的花苞或是花朵,带着十分人工的痕迹,但我知道它们绝对是自生自灭的,是野的不是家的。朦胧的月夜里,站在这样的池塘边,望着那些闪烁着奇光异彩的玉雕般的花朵,象征和暗示就油然而生了。四周寂静,月光如水,虫声唧唧,格外深刻。使人想起日本的俳句:“蝉声渗到岩石中。”声音是一种力呢还是一种物质?它既然能“渗透”到磁盘上,也必定能“渗透”到岩石里。原野里的声音渗透到我的脑海里,时时地想起来,响起来。

我站在池塘边倾听着唧唧虫鸣,突然,一阵湿漉漉的蛙鸣从不远处的一个池塘传来,月亮的光彩纷纷扬扬,青蛙的气味凉森森地粘在我们的皮肤上。仿佛高密东北乡的全体青蛙都集中在这个约有半亩大的池塘里了,看不到一点点水面,只能看到层层叠叠地在月光中蠕动鸣叫的青蛙和青蛙们腮边那些白色的气囊。月光和青蛙们混在一起,声音原本就是一体—自然是人的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在天安门集会,青蛙在池塘里开会。

(节选自散文《会唱歌的墙》,标题为编选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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