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席地而坐》前无古人,而胡波已逝

来源:小照看日落 2018-12-01 14:10:35

这不是一部史诗作品,却有着史诗般的230分钟的片长;这又是一部史诗之作,因为导演,29岁的胡波,永远定格在了处女作,生命最后的句点,留在大象的身下,那个如谜一般的符号。

席地而坐,一动不动,怎么撩它、戳它、喂它、逗它,大象始终这么坐着,不理不睬,特立独行,像尊硕大的石像……这是来自满洲里动物园里的传说,谁也没见过,只听说过,都想见识一下。

比如小混混于城;还有遭同学霸凌、被父亲无端责骂的韦布,包括他的女同学——和学校某主任有“暧昧”关系的黄玲;韦布的邻居老头王金,想去满洲里,不是为了看大象,而是去追寻青春的脚印,他需要重回彼岸,因为此刻他有家难归。

于城因为感情问题,被心仪女孩瞧不起,就去睡了哥们儿的女朋友,被哥们儿发现,导致哥们儿跳楼身亡,他却一直在推卸责任,在逃避内心的罪责。他最终没有去成满洲里,在一天短短的十多个小时里,他失去了最亲近的哥们儿,还有他厌恶的亲弟弟,被父母骂“没用”,被“女友”嫌弃,“朋友妻不可欺”,他这是在自掘坟墓。

就像王金在车站告诉韦布的那句话:你想那边一定比这边好,可你不能去,不去,才能解决好这里的问题。言下之意,让他不要逃避现实。

但韦布还是说了三个字:去看看。韦布的问题,是他自身的问题。胆小又要讲义气,讨厌自己的家庭、父母,生活状态,对自己爱恋的女孩,发现被老师“霸占”了,崩溃、游离、受辱,只剩下精神胜利法;对朋友两肋插刀“全按流程来的”,却意外导致于城弟弟于帅摔死,又乱了阵脚。

他的愤怒与无奈,还有坚定不移地逃避,完全是憋屈的、自讨的,竟也心生灿烂——他的单纯与正义感,让他阴郁的生存有了些许色彩的温度。这一点故作高深的偏执,有胡波勾勒自画像的本能意识。

王金带着外孙女,逃离了那个被女儿女婿强行“霸占”的家,第一个镜头,他坐在阳台搭建的小床上,呆滞的眼神,更像那只远在边界席地而坐的大象,六神无主,没有退路,只能遁形;黄玲无法与失去生活重心与感情方向的母亲沟通,被迫离家。

不是因为那段与老师纠缠的无厘头视频被公开,她的耻辱感,更多来自亲人的主动疏离和慌乱不堪的成长,伤心欲绝过后,还有远处的大象,正席地而坐等着她来,听她倾诉……

令人咂舌的片长,围绕这4个主要人物,同一天发生的奇怪事情,串联着、并轨着。说奇怪又不奇怪,那根源就像一根导火索,突然间被情绪点燃。这部体量似大象的文艺片,被一些评论描绘成导演胡波真实的灵魂底色,厌世、压抑、颓废,没有希望的黯然神伤,揭示人性的灰暗面,片中台词脏话连篇,人物几乎没有表情,除了眼神里的戾气,生活一团糟。

其实这都是真实的存在,充溢着世俗的角落,只是胡波用了很直接的方式,摘下滤镜的摄像机,拍出了那种滞留的呈现感。浅焦镜头,近景实,远景虚,非常自我的表达;大量的跟拍,贴近人物的身体,只要是移动的,几乎是紧挨着的,这种主观的、凝视的“鬼视点”,非常令人不适,不是因为镜头的摇晃,而是平静得快要窒息。

镜头像一块布,想去裹,又裹不住,里面的情绪完全是炸裂的。科班出身的胡波,却用了非学院派的艺术手法,有人说他像台湾的杨德昌,我竟看出了几分塔可夫斯基。

杨德昌冰冷里藏着看的见的暖意,而塔可夫斯基更强调裹着的情绪爆发,他说过“在这种缓慢而几近停滞的状态下获得的最强锐度的情绪,较之那种强烈状态的情绪,更清晰,更有说服力”。

《大象席地而坐》看似不动、平实、缓慢,大段的两两角色同框,对白、交流,控制情绪,在静与动中,稳定着平衡,所以有很多的长镜头,点缀着诺兰式的配乐,用写意的态度,借音乐符号,铺成焦灼而迷茫的心路。

胡波自杀,与他坚持的艺术理念、不妥协的“真我”情绪有关。这部电影的气质,就带着那份神秘的不妥协,向角色各自的彼岸靠拢着。我们不能妄作猜测那300多万“版权费”背后的恩怨,但有一点值得探讨,特立独行的艺术家,他们的活路在哪儿?电影市场的规范程度何时能体现对个性艺术的尊重与保护?

导致胡波的死,原因可能有很多,比如抑郁、潦倒、厌世等等,可仅看这部影片,胡波的艺术才华,还是被严重忽略了。我没有说被淹没了,正是因为那年的创投会,王大导演慧眼识英杰,才把胡波拉出怀才不遇、踌躇满志的泥潭。但创作观念的不同导致项目变轨的复杂性,我们局外人无法厘清。

但至少从成片的结果看,《大象席地而坐》是逆市场、反潮流的,是需要强大精神内核去支撑的。投资方要的是价值回归。两者如果不合,拼的就是人品和名气了。而胡波只是小卒一枚,孤军奋战,撼动不了“规则”,最后选择为艺术“献生”。

不能简单地认为他是意气用事,有很多的遭遇与困惑,他丢了钥匙解不开。生命不是儿戏,一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导演,他能看清很多世俗的面目,为何还要拿自己来戏谑这人间的游戏?权当他在躲猫猫吧,上帝已为他拉开了一道窗帘,他的笑容依然灿烂如昨。

影片体现了深邃的价值观碰撞,包括对社会低层细致入微的人文关怀、道德批判,让所有的厌恶感都在“传说中的满洲里动物园”找到各自的宣泄口。

胡波用主观的侵略式贴身镜头,试图看穿角色内心的摇摆,却恰恰暴露了自己的心迹:生命无意义的表达,看似沮丧,实则反击,特别是电影最后一幕——一群同行的陌生人在冬夜的路途上,借着长途大巴的车灯,相互踢着毽子,动作笨拙,配合零乱,却彼此传递、感受着异样的温暖,至少在那一刻,忘记了身上的痛楚。

突然,一声大象的长鸣声刺破夜幕,可我分明听到的是勇士的呐喊!

多么糟糕的一天。4段故事的重叠,与片长4小时的相乘,覆盖了影片从灰蒙蒙的早晨开始,到黑夜闪烁着灯火的结尾,正好16小时,被“剪掉”的8小时,那是梦境里的虚幻过往。这就是胡波的结构学,固执、不合理,却又巧妙、灵动,生命的长度被浓缩为一天,硬是烙下了每个时间段每个角色每一帧生动的细节。

大象席地而坐。看完电影,你会发现,自己已变成了大象,呆坐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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